图文/倪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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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阁
让老手艺成为珍贵文化遗存
地点 / 河北承德
国内外诸多中国风研究著述已较全面地展现出欧洲营建中式建筑的时间序列、原因、样式与功能等基本问题，其中较为重要的有喜龙仁（Osvald Sirén）的《中国与十八世纪的欧洲园林》（1948）、休·昂纳（Hugh Honour）的《中国风：契丹幻象》（1961）、帕特里克·康纳（Patrick Conner）的《西方的东方建筑》（1979）及《18世纪园林里的中国主题》〔3〕一文、道恩·雅各布森（Dawn Jacobson）的《中国风》（1993）与斯泰西·斯洛博达（Stacey Sloboda）的《中国风：18世纪英国的贸易与重要装饰》（2014）等。喜龙仁的写作基于欧洲风景建筑再发现的时代背景，他通过在20世纪上半叶对中国与欧洲园林的亲身游历记录下很多濒临毁坏的中式建筑并拥有跨文化的视野，提供了庄园园林建筑未修复的时代之眼。略有遗憾的是，在出版的黑白摄影中看不到建筑装饰的色彩，而色彩对中国风设计而言是十分重要的。昂纳的研究以艺术史的方法勾勒出中国风起源与风格的发展史，其中除了有对英中园林建筑的理论探讨还囊括了丰富的实物材料，但也有其时代局限性。笔者要指出的是，昂纳曾为喜龙仁《中国与十八世纪的欧洲园林》一书的英文第二版作序。他认为正是因为中国园林图像和知识的匮乏才激发了中国风建筑结构的增加，追逐这种风格的原因是营造多元的景观使观者产生不同的情感。更重要的是，昂纳提到英国存在从中国进口小型可拆卸木制亭阁的案例。〔4〕这就令我们思考中式园林景观建筑在一定程度上的可移动性及其跨文化传播，拼接与再组合也是众多营造方式的一种类型。
18世纪中期，英国有大量中国趣味建筑与中国风室内装饰设计手册出版。威廉·哈夫佩妮的《中国庙宇、花园座椅与栅栏的新设计》连续于1750年、1751年共出版了四部分设计图样：第一部分有中式栏杆、庙宇、桥、凯旋门；第二、三部分为中国风格的凯旋门、门窗、椅子、温室花房、壁炉、带三角帽的中国人式栅栏、铜铃、几何纹样等；第四部分有中国亭阁。此著作流传的范围与时间较为广泛，其使用一直延续至今。随后，来华传教士王致诚的《北京附近中国帝王园林的特别描述》出版于1752年，中国皇家园林图像进入英国乡村庄园主的视野，如伯灵顿公爵跟马国贤的交往并收藏了中国皇家园林建筑的版画。这些图像为18世纪中期之后英国中式园林建筑营造提供了范本或启示，而是否有其他造型来源尚需更多个案考证。在上述图册与威廉·钱伯斯出版《中国建筑、家具、服饰、机械与器物设计》（1757）之前，英国许多乡村庄园就已经营建了形式奇异的小型塔与亭阁式建筑，例如后文将会介绍的沙格堡庄园。这也是引发钱伯斯想要修建一座“真正的中国建筑”的现实原因。尽管他在1762年建成了邱园中国宝塔，但这座闻名中外的中式园林建筑却依然与其中国建筑原型有很大的距离。
坦普尔家族依靠牧羊业积累了财富，约翰·坦普尔于1589年从吉福德家族手中购入了斯陀的田产。有趣的是，斯陀园因庙宇建筑众多而闻名。在安妮女王统治时期（1702—1714），斯陀的土地已属于坦普尔家族长达一个世纪之久。之前的第三世男爵理查德·坦普尔（Sir Richard Temple，1634—1697）时期重建了斯陀园。进入乔治亚时代以后，第四世男爵、第一世科巴姆子爵（Richard Temple，1675—1749）逐渐营造出田园诗般的斯陀美景，包括中式园林景观。
科巴姆子爵是辉格党领导人之一，由于与当政首相罗伯特·沃波尔不合而退隐并竭力在园林建筑中宣示自己的政治思想。他先后请约翰·范布勒（Sir John Vanbrugh）、詹姆斯·吉布斯（James Gibbs）、贾科莫·莱尼（Giacomo Leoni）、威廉·肯特（William Kent）修建了一系列的景观建筑，建筑风格从古希腊、罗马、埃及、中国与中世纪的英国中汲取灵感，是英国当时最为时尚的庄园。1711年至1735年间负责花园设计的是查尔斯·布里奇曼（Charles Bridgeman），他将中轴路上的水道改造成一个八角的湖，建筑风格是巴洛克式。现今步入园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直抵主建筑的延绵起伏的草地和不规则的广阔湖面，水中点缀以睡莲与天鹅。1731年，肯特成为布里奇曼的助手并继其之后成为园林主设计师。他对斯陀园的改动最主要的就是极乐园（the Elysian Fields）的营造，建筑风格是当时流行的帕拉迪奥式，代表建筑景观为古代美德之庙与英国光荣之庙。如果依据公认的营建时间，中国屋属于肯特时期的园林点景建筑。1748年肯特去世后，倡导自然风景园的布朗成为园林设计师。他引入了法国的暗墙（“ha-ha” or “sunken fence”）， 从此花园与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实践了当时自然风景园的不规则美学理念。
图中可以隐约看到帕拉迪奥桥内的空间墙面上是有屏风式的壁画和雕塑，现已不存。壁画的绘制者是沃尔特·雷利，表现的主题是《世界四大洲》（Four Quarters of the World）〔16〕。这座桥是斯陀园风景的主要景观之一，亦是通向友谊之庙或宅邸的必经之地。当斯陀园的主人与参观者穿越这些建筑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些绘画。由于中国屋的搬离，中式建筑不再是斯陀园里的风景而不再出现在导览图册与绘画之中。
上述文字中已大体说明了中国屋彩绘的两种类型：一种是在英国添加的中国风绘画，外部的木质结构表面提供了绘画的载体；另一种是来自异域的漆绘。此外，建成之后为了保护外表的彩绘而覆以帆布。中国屋的第一次修复在1742年，之后历经多次补绘体现出木质彩绘建筑在英国室外保存的难度。根据已有图像材料可以看出建筑结构与装饰的很多变化，例如鸱吻位置海兽装饰的消失与修复、底座的消失、飞檐的添造。最早的中国屋是位于水上的，模仿的是中国绘画中的水榭而修造了木桩底座。这种小型的休憩式建筑在中国绘画、外销瓷和漆绘屏风中十分常见。但没过多久，中国屋就被移动到岸边而不是在水中了。
修建于1747年的沙格堡公园中式景观十分重要。首先在于它是英国较完好保存至今的18世纪早期中式建筑，并且还是沙格堡庄园的第一批园林建筑〔23〕。其次，庄园主的弟弟到过中国，这座中式建筑的外形曾被认为更贴近真实的中国建筑。1720年，继承了父亲田产的托马斯·安森开始着手将其改造成一个理想的居所。1740年，安森家族在海外贸易中获得大量财富。在1744年左右，沙格堡庄园开始大规模营造园林。庄园主的弟弟乔治·安森在其世界航海旅行中抵达了中国广州，带回了大量中国的绘画工艺装饰品。因而这座园林中式建筑的意义在于不仅是游园者观景与休憩之所在，还成为专门收藏中国艺术的空间。
在邱园中共有三种形式的中式园林建筑：开敞式凉亭、廊桥式的双层八角亭阁与宝塔。本文着重讨论的是第二种即“孔子之屋”。首先在名字上就显示出建筑的样式与文化身份，并且体现出对中国思想文化的认识和推崇。上文已提到这座中式建筑的主人弗雷德瑞克王子与斯陀园主交往甚密。
肯特在1732年为王子的行宫设计了最新的不规则花园。因而他成为风景园的最早实践者之一，只是还未尝试营建中式建筑。在一幅绘制于1736年的肖像画中，嘉登行宫内的一座帕拉迪奥式的八角形庙宇被描绘在背景中。这座建筑被精心地装饰，是弗雷德瑞克展示其艺术收藏、名贵家具和聚会的沙龙。1739年，弗雷德瑞克在白金汉郡租下一座乡村庄园。当时附近的斯陀园刚刚修建了彩绘中国屋，热爱艺术的弗雷德瑞克肯定对当时的斯陀园印象深刻。1750年，弗雷德瑞克开始着手扩建邱园。当时的参观者记录了正在修建中的孔子之屋，描绘的是孔子以及体现他思想的绘画。为他提供绘画收藏建议的顾问包括很多艺术家，其中就包括设计邱园孔子之屋的法国艺术家古皮。这座八角双层中式建筑似乎融汇了帕拉迪奥桥与中国亭阁，桥上的楼阁也被称为中国茶屋。而且在建筑形式上似乎与弗雷德瑞克嘉登行宫里的沙龙有相似之处。关于孔子之屋及其装饰的可靠描述还来自威廉·钱伯斯：位于湖边奥拉斯（Eolus）庙旁。第一层有一个房间和两个柜子，二层空间提供了一个观看湖景花园的视角。屋内墙壁与屋顶的彩绘装饰，奇怪的是没有多少孔子相关的历史性主题，与中国基督教使命有关。沙发与椅子钱伯斯认为应是肯特设计的，包裹着法国哥柏林毯。〔27〕
中国亭高3.77米，底部平面直径4.59米，中国亭为单层12面攒尖顶，支摘窗，屋檐翘起坠以木质镀金铃，顶上蹲踞一飞龙。内部顶端装饰最具中国风格的龙凤纹样。这类中式建筑只是运用较厚的木质平台直接将木屋立于地表或草坪之上，没有建筑所应具备的础基台座。顶篷的梁架用金属钩固定，使用双层油布防水。1988年3月，研究人员对中国屋的彩绘展开了取样分析与研究。结果显示木屋的结构基本维持了18世纪晚期的原貌，尽管很难辨析出哪些是修复之前的部分。顶篷支柱被装饰过7次，中式窗棂被重绘了6次。〔31〕但顶部的龙和彩绘鸟应是原初的，只是有些褪色和变黑。这种装饰显示了夸张奇幻的龙在英国中国风建筑装饰中的重要性，既是象征与中国之关联也赋予西方飞龙看守宝物的寓意。〔32〕而跟前面中式亭阁屋脊上的龙兽以及布莱顿英皇阁的盘旋之龙有一定的区别，蜷曲的尾巴适应了建筑的顶部形状向上飞升集合在最高点。
通过上述几个案例可以看到英国庄园中式园林建筑的多样化营造观念与装饰手法。最后，回到引言中提到的中式园林建筑的室内缩微化与器物化现象。18世纪中期还流行一些瓷质微型亭阁陈设或生活用品，例如布里斯托尔博物馆所藏一件1750年的描绘有中国风园林建筑的瓷器，很明显描绘的是英中园林的中式建筑景观而不是中国瓷器上的园林风景。就像邱园与英皇阁的中式亭阁建筑是动植物的空间布景，这件小瓷罐巧妙的将亭阁的门挖空用于喂食禽鸟。这样的小型中国风亭陈设物品在德国也大量存在。此外，1842年海德公园“万唐人物”中国收藏品展览的入口设计就是一座二层的中式建筑，而其原型就是展览中的一件中国凉亭模型。这种亭阁形式的多媒介转换是十分有趣的现象。
〔3〕Edited by David Beevers, Chinese Whispers: Chinoiserie in Britain (1650-1930), Royal Pavilion & Museums, Brighton & Hove, 2008, p.55.
〔5〕Stacey Sloboda, Chinoiserie: Commerce and Critical Ornament in Eighteenth Century Britain,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14, p.177.
〔9〕Emile de Bruijn, Andrew Bush and Helen Clifford, Chinese Wallpaper in National Trust Houses, National Trust, 2014, p.10.
〔12〕Stacey Sloboda, Chinoiserie: commerce and critical ornament in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14, p. 163.
〔13〕Edited by David Beevers, Chinese Whispers: Chinoiserie in Britain (1650-1930), Royal Pavilion & Museums, Brighton & Hove, 2008, p. 56.
〔14〕Stacey Sloboda, Chinoiserie : commerce and critical ornament in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14, p. 166.
〔16〕Peter Inskip, Discoveries, Challenges, and Moral Dilemmas in the Restoration of the Garden Building at Stowe, Huntington Library Quarterly, Vol.55, No.3, 1992, p. 511.
〔17〕William Gilpin, A Dialogue upon the Gardens of the Right Honourable the Lord Viscount Cobham at Stowe in Buckinghamshire, Los Angeles: William Andrews Clark Memorial Libr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76.
〔18〕A Description of the Gardens of Lord Viscount Cobham at Stow in Buckinghamshire, Northampton, 1744.
〔21〕文章收录在：Peter Inskip, Huntington Library Quarterly, Vol. 55, No. 3, Symposium: “An English Arcadia, Landscape and Architecture in Britain and America” (Summer, 1992), pp. 511-526.
〔22〕Patrick Conner, The ‘Chinese Garden’ in Regency England, Garden History, Vol.14, No.1, 1986 .
〔25〕Stacey Sloboda, Chinoiserie: Commerce and Critical Ornament in Eighteenth-Century Britain,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014: p. 177.
〔27〕William Chambers, Plans, Elevations, Sections, and Perspective Views of the Gardens and Buildings at Kew in Surry, London : Printed by J. Haberkorn, 1763.
〔29〕Rosemary Bowden-Smith，The Chinese pavilion: Broughton House, Northamptonshire, Woodbridge: Avenue, 1988, p. 10.
〔30〕Ibid., pp. 18-19.
〔31〕Ibid., p. 41.